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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 紀大偉

紀大偉被稱為台灣新生代酷兒文學作家,「酷兒文學」就是一種強調差異和傾向於創造新辭的「反傳統」文學。他的《戀物癖》也被視為酷兒文學的代表作品。作品除了《戀物癖》之外,還著有《感官世界》、《膜》、以及評論文集《晚安巴比倫》、《酷兒啟示錄》等。紀大偉除了文學作家的身分之外,同時也是一位論點犀利的文學及文化評論者,本集將以「紀大偉論紀大偉」的形式來呈現其人其作。

「酷兒文學跟同志文學有個不一樣的地方是,它有比較強的懷疑主義傾向,所以說它比較會去挑戰、挑逗同志文學裡頭的常規。酷兒除了是在做同志的文本之外,也有一些奇怪的、鬼靈精的態度和手法。它的觀念很稀奇古怪,它允諾我一個寬廣的、可以搗蛋的空間,所以我才可以放手去寫。」

紀大偉訪談

王志成(以下簡稱王):談一談你在寫作的過程中,關於你的個人生活經驗。

紀大偉(以下簡稱紀):我的寫作題材的確很多來自生活經驗,可是並不是來自我自己本身的,而是到處收集來再排列組合。這問題非常難回答是因為一個寫作者如果這樣承認他的寫作來自生活的話,可能會被人家視為有偷懶、沒有才華之嫌,可是斷然否認的話,那就是公然撒謊,因為沒有生活就沒有文學。

我的確是從自己的朋友、家人生活經驗裡面去收集這些寫作素材,可是必須要完全消化、排列組合,要把所有的形狀完全消失滅跡,把那些分子再拼湊成另外一個怪物,如此才可以寫出來。如果要我如實地去重新呈現一個事件,或一個人物的話,我根本就寫不出來,因為那太像是新聞寫作或紀實採訪,而不是小說創作。小說創作那必須把一切都打散,再重新組合。實際上,我寫作的小說裡面有非常多我的碎片或是我朋友的碎片,你無法說哪個人物對號入座是哪一個人。

王:是到國外去了,才開始反省自己以前的創作?

紀:你必須要經歷脫離原來的空間、時間你才能去反省你原來的位置。比如說科幻小說,它就是脫離既有的時間空間,如此才能夠回頭來看我們當初所站的地方是什麼樣子,這也可以談到我寫科幻小說的動機。其實我們談科幻小說,不是真的談未來、談外太空,而是比如說以古諷今或是以未來諷今。以另外一個星球來談現在的一個空間。我也是跟寫科幻的人一樣借由科幻這樣一個框架談現在的社會。我們在地球上是看不見地球的,要坐太空船離開地球,你才可以看到地球是什麼樣子。我覺得同樣的道理是,我們必須要離開台灣才看得到台灣是麼樣子,如果一直留在這邊的話,就像呼吸樣非常自然。可是,我們必須要離開後才會知道,其實並不是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王:經由科幻小說所創造的世界,你所想要傳達的是什麼?

紀:當時寫科幻小說非常大的動機,是逃離現況。我從小開始讀異國文學,雖然說英文不好還是要讀翻譯的文學,基本上是對現實的逃避,以致後來到美國唸書也是對現實的逃避,科幻小說其實也是一個對台灣寫實主義的逃離。我剛開始寫作才二十出頭還在唸大學,沒有什麼人生經驗,所以沒有東西可以寫,所以要寫的話我必須要發明一個新的時空來寫,而且實際上當時有一些無法說出來對於台灣現實社會的不滿、憤怒,如果要我去寫我會無法下手,但是我如果可以跳脫一個時空去寫的話,可能比較寫的出來。

比如說,中國一些比較早的小說,像鏡花緣,必須把寓意寄託在另外一個時空才能寫當時的社會,如果直接寫當時的社會的話,寫作者會比較難以施展,不管會不會被迫害,他自己會被自己監督,自己心裡面的警備總部會監控自己讓自己覺得非常難以得心應手。所以說我要學習想像另外一個時空的話,沒有一些現實主義的要求,寫作的時候不用左顧右盼,擔心自己寫的不夠真實,我會覺得是比較容易可以揮灑的。雖然當時寫科幻小說好像是不太負責的,可是我後來想想好處多於壞處,當時因為有科幻小說這保護罩把自己包起來,我才能夠非常放肆的亂寫。

我會非常支持新手去寫純想像、科幻的,我們會發現在文學獎的評審會上很多評審都會批評投稿的新手亂寫一通,沒有章法,大量玩弄文字實驗。雖然他們這樣說有幾分道理,但是我會非常同情那些新手,因為如果要要求文學新手一開始就寫很好看的小說,那是非常非常困難的。我們知道小說家他可能寫一輩子,他所要求的不過是寫出好看的小說,那可能是寫作生涯一整段生涯的期望,如果一開始就要求這點的話似乎太困難了。所以我覺得一開始就讓小孩子撒野,可能會好一點,做很幼稚無聊、很惡搞的事情,如此他才能慢慢去找出他自己內在的秩序,他的語言,去作他該做的事情。所以我覺得我當寫科幻小說開始,其實是一個對的策略,就像我剛開始講,我會支持新手一開始亂寫,不要去管什麼寫出好看小,.那不是那個階段該擔心的事情。我覺得一開始是該去撒野,把自己的禁忌突破,只有先活動筋骨,打通身上筋脈,才可能繼續寫下去,一開始就裝淑女,我覺得那很快就會破功,淑女還是以後再當就好。

王:談一談你的作品裡面比較常觸及的主題。

紀:我覺得在當時在台灣90年代之前和之後是非常的不一樣,尤其是在對性的意識,對於身體的觀感,對於同志的觀念,之前台灣是非常多層面非常的性壓抑,90年代之後開始慢慢的有一些質變和量變。可以說在兩岸三地,台灣目前可以說是最不性壓抑的地方,我覺得台灣在90年代初到90年代中,台灣在各方面不管在社會層面或是政治層面,都有非常多的變化,我算剛好搭上這個列車吧。

我其實當時並沒有特別的計劃,性的議題當時在台灣好像是一種禁忌,我在剛開始寫作的初期,是非常想要挑逗禁忌,特別是會找禁忌去衝撞,就像初生之犢,為了追求表現而故意去搗蛋。在90年代初期,性和身體是禁忌就會特別想去談,可是時過境遷,現在卻不盡然是如此,有些以前是禁忌的問題,現在不盡然是這樣了,就不見得要去談,這個其實是有一些失落,一方面可能應該高興,以前的一些壓抑現在可能得以解決,問題是那些壓抑一旦消失之後就比較沒有創造力量,要找新的著力點,新的支點,這是下一個階段要麻煩的問題。

王:具體的說明一下,關於壓抑的項目有哪些,或是特別想去衝撞的禁忌?

紀:譬如說,在小說中我會故意寫一些,一般人會認為不堪入目的,像是排泄物這種奇怪的,並不是因為我非常喜歡,而是我知道一般的讀者會受不了,可是我就是偏偏要去寫。或是說一些性的場面,我會偏偏去寫,或是一些戀物的情節,對於毛髮,對於高跟鞋……等等戀物,那一般人可能嗤之以鼻的,或是不願去多談的,可是偏偏要去寫,我覺得當時可能蠻刻意想要去挑戰吧,去挑戰既有的一些規範。可是實際上是,光是憤怒並不足以支撐我的寫作,有一些樂趣在,那樂趣是有點迂迴的,我在那種挑戰秩序的過程中,實際上我發現,那些搗蛋的元素裡面它其實有另外一種內在的秩序,就是說它有另外一種趣味,只不過我們平常不去看它,去壓抑它,或是故意去忽略它,我們因而忘記說其實除了最正統的男歡女愛之外,可能有一些故事是被淹沒的,被隱藏的,所以我在寫作過程中其實發現,寫著寫著一開始本來是惡作劇的心理,可是寫到後面那心情不盡然是那麼的輕佻,寫科幻小說讀過的人都會覺得乍看之下很像惡搞,一開始我也是用惡搞的心態去寫,可是寫到後來我其實並不盡然是,現在我有所改變,寫到後來我甚至有一點沉重,甚至寫到後來有些時候心情是嚴肅的,不盡然是像別人所想的故意是在隨便搗蛋的。

王:總結你寫過的那幾本書,關於性的政治是裡面很中心的主題之一。想問你的是說,年紀也漸漸大了,又換了一個環境,以你現在來看對於性的政治上面你的看法跟你的寫作有沒有什麼轉變?

紀:其實是有轉變,以前會比較明確去相信是非對錯,譬如說:如何的性比較好?如何的身分是比較正確?會去強調正義感,當時寫作不管是寫評論或是寫創作,常常有些時候動機是不平而鳴,就是覺得對某些社會現況非常不滿,所以故意寫文字去抒發或是去挑逗、挑戰,後來發現年紀漸長,或是寫作經驗漸多,見識越廣,就發現其實人間的複雜實在是很難去分是非對錯。

有一個觀念可能很關鍵,可能也很爭議,慾望它其實不分正確與否的,它常常是錯的,譬如說:戀童癖它可能是錯的,但是它跟對錯無關,因為我們如果用是非對錯的度量衡去看待慾望的話,去看待身體,去看待性,就會發現正義感根本是一個時空錯誤,因為它沒辦法去度量,沒辦法去評價,以前我加以討伐的數和觀念,現在我都慢慢發現其實背後有非常複雜的運作機制。

我現在已經沒有辦法用很簡單的是非黑白去貼上標籤,不過有一些議題可能還是必須談下去,但是,它的方式必須更加的複雜化,換了一個新的時空之後,我對原來的語言有所不滿,可是我不能完全加以放棄,放棄的話我要去哪裡變出一個新的語言呢?所以我只能用一個更謹慎,或是更提防、更懷疑的態度去用原來的語言,除了剛剛所講的半中半西的語言之外,其實彈性的政治也是我使用已久的語言,或是說它是一個長期的關懷,不過廣義來講它也是一種語言,就是用它來寫作。所以說如果完全放棄的話等於是自廢武功,但是我希望可以找到新的方式去捉摸這個記憶,希望會比以前更加的繁複、成熟,總之是不同的寫作階段。


王:你會覺得有點懊悔以前的那些觀點,對你現階段來說不是那麼的深思熟慮的觀點的,但是它會持續的發揮強大影響,對很多人來說它有很大的吸引力,他會接受你的觀點,但是你現在會懊悔就是以前這些觀點被出版?

紀:這種事情發生在所有的寫作者身上,我猜非常多的寫作者很後悔他們出版的第一本書,譬如說:卡爾維諾在他的第一本書的序裡面說,作家最不該做的事情就是出版他們的第一本書,這大概是一個很弔詭的話,因為如果沒有出版第一本書,怎麼可能會有後面的書呢?可是其實第一本書說起來有幾分歪理,就是因為第一本書,真的是把作家給綁死了,它常常會去限制、去規範了這個作家的前途,就算這個作家如何想要掙脫,如何想要反對他的過往,如何想要改頭換面。就好像是年少曾經當過脫星的人,後來就算成名的話,以前的那些出道之作還是陰魂不散附在他頭上。卡爾維諾他也是有同樣的心情,我是他的第一本小說的中文翻譯者,我發現他其實並不是很滿意他的第一本作品,但是他覺得能夠做的事就是坦然面對,因為第一本書其實已經出版了,它已經有獨立的生命了,其實就是流落在外面的孩子,它必須獨立自主,它跟你有一點關係,它會讓你後悔,可能讓你丟臉,它的存在就提醒你當時的一件愚昧的行為,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你只能坦然面對。

實際上所有的寫作者都從他們的第一本書,或是他們的早期作品得到很大的收穫,如果沒有前面的階段不會有後來,所以就只能以平常心看待,不過我常常有一些懊惱,甚至書出版以後會幻想希望它趕快絕版,或是趕快在市面上消失,有些時候看到會覺得很刺眼,可是久了以後就麻木了,臉皮變厚了,廉恥心變的比較稀薄,就算了。像剛剛講的這個例子的確像很多寫作者身上都會發現,包括太多寫作者,像張愛玲等人剛出書或剛出前面幾本書的時候,都會非常的在乎,甚至會跑去書報攤偷看別人買他書的反應,或是會去觀察他的書,譬如說,張愛玲這樣講過,可是寫作漸久之後就會發現並不是那麼重要,然後作品登在報紙上也不見得要剪報,文字生產出去以後,流傳出去以後就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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