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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夏曼•藍波安

夏曼•藍波安為雅美族人,目前於清華大學攻讀人類學。早期從事詩作,近年來則致力於小說創作。蘭嶼島的達悟人(雅美人),對海洋有著深厚的感情,在藍波安的作品中呈現出達悟人的矛盾與衝突──對達悟文化傳承或是對異文化的追求?然而,回歸部落的呼喚,才是作者最終的意圖。著有《八代灣的神話》、《冷海情深》,及《黑色的翅膀》。

 

夏曼•藍波安 訪談       採訪:林建享

在1989回蘭嶼的時候,結束了台北的都會生活,對島上原來民族的生活,不論語言、日常生活的作息,都脫離了當時的感覺。但有個比較溫馨的感覺,就是在蘭嶼島上,似乎脫離了去思考人與人去建構和諧的關係,和人與人之間的防人之心的心境,剛回去蘭嶼時,似乎漸漸遠離我思考的範圍。在蘭嶼無所是事的同時,要開始接受另一種教育,這樣的教育在我們傳統的年齡階層來看,應該是進入二十世紀之後,參加族人、部落的日常生活的工作。

例如上山伐木造船,或集體性在海裡捕撈,做這些事的時間應該在二十歲上下,對我來講已經晚了十幾年。十幾年的過程中,是另一種在台灣的生活,但台灣所面臨到的現實生活,在蘭嶼是脫節的。在脫節的過程中,似乎對自己要去建構、接續部落生活的目標,要進入部落的語言思考各方面,當時我有技術上的困難。

當時我的母語講的並不是很好,原來中年的體能,卻沒有中年的體力,尤其沒有中年的沉著氣質。要進入部落的生活,只有在實際地參與勞動的過程中,去蘊釀我所沒有的傳統知識。對一個戰後接受漢式教育的人,部落提供的是永遠的教室。在部落,海洋提供這樣一個教室,對我既有吸引力,而又害怕,海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名詞或動詞,當時對我來講,選擇非常困難。我父親對我說,男人存在的價值,就是要跟海接觸,他的意思是要做生產的工作。在我1991年回去的這兩年期間,我屬於不適合生產的類型,我爸爸就說,你已經被漢化了,這對我是很大的刺激。在台北的生活中,很多朋友不承認我是徹底漢化的原住民,回到部落,部落的人又給一個更難聽的定義。這樣的困擾,一直維繫著我當時思考的面向。

要克服這樣的困境,就要從事海裡面的生產,例如當時的工作,在岸邊釣魚,這並不是我所追求的工作內容,並去建構我自己傳統的知識,因為它不會提供我更了解自己族群的工具。所以開始學習潛水,可是沒有人教,海裡的生物容易看到,可是不容易抓到。更困難的是,從都市回到部落,如何去建立原來熟悉的環境──海,要建立親密的關係,一定要排除心裡的恐懼。

可是並非一、二年可以達到的。我下了一個心願,就是給自己挑戰,如何跟海建立好的關係。花了一段時間之後,也許是一種愛吧,這種愛是對海中不可育預期災難的恐懼,都存在我的思考裡面。建立這個過程,已經是三、四年以後的事情。一個人受過現代教育之後,回過頭來從事與所受教育完全不同的生產技術,這樣的調適是非常困難的。但在我眼前,汪洋大海裡,我父母是活生生檢驗我能力的人,在他們心中,一直沒有把我當知識份子,當我去抓魚的時候,他們又不定義我扶養家庭的能力,這是一個比較深沉的思考問題。

父母那一代的定義是有他們的標準,最近我回過頭來,已經十年了,脫離海洋一段時間之後,慢慢思考父母談的話,才發現達悟族男人一年四季都在海上活動,不管是划船、抓飛魚,一年四季都離不開海。我因為現代知識的追求,回過頭來唸書,我才體會到父母所謂的達悟男人所有的原始生產能力,這是必要的條件。我做得到,但其他島武男人也做得到。他們不會體會到,我暫時離開海時,內心痛苦的感受。只有一批人,離開蘭嶼,來到大都市謀生,他們才發現海的魅力,海的吸引力,一直牽引著達悟男人的心。

這是我體會到的,父母所謂的人生的真理,是從海裡面去建構,這不同於一般漢式教育的教條。我在調適自己的過程中,極端的思考的空間裡,提供一個現代的原住民,回到部落從事傳統的工作,或回到現代化去追求謀生或更好的知識路,我心中的煎熬,就像海洋一樣看不清楚。

我在海裡待太久,思考的東西會恍恍惚惚。海沒有一定的標準,心情好答案就正確,心情不好就不正確。我在國中念書時,情形也一樣。在蘭嶼十六年,制式教育根本沒有決定性地追求未來的方向。可是我卻有一個觀點,第一是拒絕當老師,第二是透過求學,去看蘭嶼、台灣以外的地方。這是我當時想念書的一個充份條件。

有一段時間,西方人類學者經常去蘭嶼,包括日本人。高中畢業後,發現很多有名的日本人類學者,當時我才發現,人類學是在研究怎樣的學問。給我的感覺是,人類學要研究比較原始的民族社會組織、文化、信仰。念了大學之後,才意識到蘭嶼這個地方,是被現代化破壞的最少的,我不是說它代表落伍、野蠻,是我們能保有很多以前的傳統記憶、生產方式、世界次序,在島上還沒被現代化、殖民化。

在1989年到1999年,十年的時間去觀察自己的民族,我應該為自己的民族留下一些文字的記錄。去探索這個民族的海洋觀,是我有興趣的課題。當時不能按自己的程度作一些研究,因為缺乏這方面的專業知識。這十年的捕撈活動,包括跟族老談天的時候,不論是漢人或西方人類學者的民族志文獻,都有一些錯誤,有些是語言上的,有些是主觀刻意犯下的。任何一個民族,在全球化的過程中,被稱為仍然生活在新石器時代,都是非常稀有的。生活在新石器時代的生活水平,對我是非常好的機會,深入探討我的民族在哪一方面比較好,或在哪一方面糟到比較深的矛盾和衝擊。在內部被現代化打的潰爛之後,未來在政治上可以找一個方向,論述上需要建構自己文字的歷史。

我想,在我的創作裡,我雖然用漢字去敘述,可是更深入的能去表達,人在還沒進入到機器化的生產,或是商品交易的社會的時候,他們原來的生產動機,是非常單純的。而這個單純,只是因為我要生存下去。生存,最主要的勞動,我想在這個島上就是大海,大海定義他們這樣堅決的生存下去,基本上,那就是他們生存的海洋的信仰。

對於一個原住民的作家,或是從事華語創作的一個作家,當我跟大自然的一切,越來越疏離的時候,我們發現,再近幾十年來,我們可以從所有的漢語創作裡,體驗到大自然的創作,是非常欠缺的。這樣的文學的論述,一些台灣的作家,似乎確實跟大自然的接觸,已經隔了太空這樣的距離。對我本身來講,我自己身為一個原住民作家,身為生活在傳統的生活經驗,不管是一種文字至上的去創作,還是現實生活的,去追求另一種生活模式。

我要把原來所謂的他們的觀念,在舊石器、新石器時代的生存模式,跟存在大自然,跟自己生命結為一體的的觀念,要扣下去,連結在自己文學創作的論述上,這是我一直想要追求。文學的創作,並不是只有在房間裡,冥想他的創作的一個事件,甚至去幻想一些東西。對我來講,那不是我想要追求的,所以在我的觀念裡,文學基本上,也要去做所謂田裡的工作。我很榮幸,在文學的田野工作裡,我還有這樣的機會,還有這樣的歷史背景,和地理的空間,從我大伯、我叔父他們、我爸爸他們的一言一行,去見證、去驗證這個民族,長期以來靠著海洋、靠著土地上僅有的食物,來維持他們的生命,來建構這個民族的社會組織;和這個島上,所有和大自然共為一體的、所建構非常有次序的歲時祭,和生產的模式之後。

雖然我認為自己是一個文學創作者,我更要強調,我的文學的天職,是從一個真實的生活,去建構一個真實的文學,而這個真實的文學也企圖去建構這個島上的海洋哲學。這就是這幾年來,我本身一直從事著原來傳統的生產工作。從另外一個角度,我逃避去上班,朝九晚五的既定模式,去追求另一種生活的時候,我發覺,我的事業,是去追求我父執輩們的,原來他們真正所講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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