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的開始
--印第安那大學有個學生報紙,一星期出刊六次,有一次我拍了一些照片,剛好裡面的一個圖片編輯看到就用了,後來他建議我繼續再拍,其實就這樣開始的。
在學校報紙工作其實是很特別的經驗,好像有些門打開了,還有實習的時候,累積了更多的經驗,也更確定這是我要做的。
--在報社工作,有些題材我有興趣就繼續拍,週末或是休假的時候就去拍我自己想拍的,甚至在西雅圖時報的時候,中間有一段時間留職停薪,全部就是拍我想拍的。
西雅圖有個小的唐人街,我曾在那邊拍過一些。
「唐人街」的另一面
唐人街 —未曾看過的影像
--1992年,我在紐約唐人街拍了三個月,但真的就是在外圍,那時候很難拍,現在也很難拍。唐人街從來沒有容易拍過,因為它一直對外封閉,雖然說大家都可以去,但是想要跨到另外一個門檻,一直很難。
--這裡面有個原因跟老師有關, Eugene Richards ,我跟他上過課,他跟我說,他大概所有的照片都看過了,幾乎沒有沒看過的題材,就只有唐人街沒有看過。那時候就想我可以試試看,當然跟他談過,跟他上課給了我一些方向跟勇氣。
--大概因為在唐人街走太多遍了,什麼時候該轉彎,可以去那裡,大概都還知道到一定的程度,但是它也不斷在變化,因為一直有外來的人,是很複雜的地方。
這些在早期被認為是隱形的人,大家聽過或有人寫過,但是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照片。唐人街一方面封閉,但又有很多人,有廣東、台山、溫州、福州、台灣 …各式各樣,那我只是拍其中一部分。
專注拍攝沒有身分的移民
--那個旅館旁邊有一個很大的橋,特別是晚上的時候,大卡車會經過,聲音非常大聲,紐約人最喜歡愛按喇叭。這些人白天可能從早上10點工作到晚上10點、11點,回來之後洗個澡,開始打麻將,那裡面有30幾間,前面這間在打麻將,隔壁那間在聽歌仔戲、地方戲曲,另外一間在看A片,這間也在看A片,聲音比他更大聲,你試著想要睡覺,這個部分很難克服,再過去可能有人在吵架、炒菜。拍照習慣有什麼不同?就是去適應,試著簡單一點,週遭環境其實已經夠複雜了。
--我比較感興趣重複拍同樣的人,不喜歡在公共場所拍照,雖然我早期有拍一些,92年93、96、98都還有一 點,但是後來幾乎都沒有。我到唐人街買了水果就直接跑到那個地方,有人說我最近在唐 人街怎麼都沒看到你,我說我也沒看到你,然後就聊天,有時候吃水果、喝點啤酒,有時候叫我幫他翻譯,問這個電話帳單什麼意思?或罰款說你四個月前需要離開美國,什麼都有。
--就是一大群單身漢在那裡。不是說你突然出現,就想要拍到什麼樣的照片,很多時候不是這樣。很多時候可能是在深夜或一大清早,你真的是需要花時間去觀察。
我比較感興趣的是,找出一些觀看的方式,我關心的或拍攝的是這些 subject,不是style。
--當然很難理解他們為什麼願意這樣離鄉背井, 然後到底什麼時候回去? 真的是遙遙無期,當初敢這樣搭船來?那不在我想像範圍之內,其實很危險,真的很危險。我碰過幾個人搭船中途差點翻船,各式各樣的,翻山越嶺,無法想像,他們其實就是希望家人過好一點的日子。
為什願意跟家人分開這麼久,或是男的在美國工作、女的在家裡帶小孩, 10幾年沒有見過面。這裡面有很多小孩長大的過程裡沒有見過父親,那個部分其實很難理解,而且這不是單一的例子,到處都是。
--2002年,加入他們家人的部分,看到更多的可能性,當然也可能有更多的疑問,有更多的問題,但是不見得有更多的答案。
極致的「鍊」
--那些照片是在他們吃完午飯、要回去工作之前,請他們停留在固定的點拍的。有沒有影響到他們?當然有,但盡量是最少的情況。
--從頭到尾鍊的部分一直存在,後來我選擇這樣一個最直接的方式,最簡單的構圖,我覺得這樣反而是對的。
一個類似的影像出現了四十幾次,是很高難度的,你要怎麼讓這條鍊能夠重頭到尾貫穿,又不覺得重複太多,其實很難,真的很難。
--要怎麼開始怎麼結束,那裡面真的有無限的方式,雖然只是幾張照片,但是有太多太多的可能。
「雙喜」的重複與差異
--我一開始拍了一些所謂的報導攝影,就是這些過程,到後來發現他們就在走個公式一樣,一下飛機吃午餐,然後馬上就開始相親,相親之後就要去驗證件。三天、四天,最多五天,就是不斷的看到這個過程。
--如果用以前做過的形式去拍,我覺得不太適合,所以到後來比較確定的時候,決定用重覆的形式表現,可是重覆不是真的重覆,而是每重覆一次的時候又增加了什麼。
--我愈來愈不喜歡所謂決定性的瞬間,或是整個過程的最高點,至少對我而言,我覺得我喜歡平平的照片,愈來愈是這樣子。
--我覺得可以回到很基本的、很簡單的方式來看,慢慢的看,不是很急的要怎麼樣,那這些所謂傳統報導攝影要怎麼樣,我也經過那樣的階段,只是我不想再重覆那樣子的階段。
視覺日記 —「The Map」
(一捲 120的底片,拍九張,呈現印樣)
--九格其實是很複雜的,真的很複雜,我覺得要拍一張好的照片都已經很難了,更何況這中間要產生一些關係。你也可以說那種選擇更嚴苛,因為你這印樣試圖讓一格跟一格產生某種關係,不是可以第一格就跳到第九格,中間必須要經過一個過程。
它其實違反傳統或是平面攝影長久以來的習慣,除非你是用 4乘5或比較大型的相機,那它甚至也違反觀看的習慣,還真的需要靜下來。
--我想經驗的部分很重要,但是最終還是回歸到個人的部分,你為什麼會選擇這個時候而不是那個時候。
--我從來就不覺得多按幾下快門就可以拍到比較好的照片。
--很多人很忌諱把印樣拿出來,因為印樣什麼都讓人家看到了,我知道很多人不願意,不願意讓人家看印樣,即使看到也是部分而已。
--很早以前,大概四、五十年前,有人要申請進馬格蘭,他們其實不是很喜歡看照片,而是要看這個人的印樣,看這個人怎麼移動。攝影師記錄事情發生的過程,有的人真的是很猖狂的移動,有的人移動就好像跳舞一樣,你可以感覺得出來。
關於觀看
--我很難解釋什麼時候要按下快門,以前我或許可以解釋或說明,但是我發覺越來越難說。它其實應該是很自然的,覺得對的時候就按下快門,至於什麼是對的,沒有一套公式,沒有標準答案,按不下去就是按不下去。
--大部分人沒有辦法那麼快做決定,說你框住的東西是你所決定的,很多時候其實他當時並沒有看到。
--大家覺得數位很方便,聽起來好像一些五、六十歲的老人在講威而剛一樣,可以有很神奇的作用,可以立即看到,我覺得真的不是這樣子的。
--我喜歡慢慢看,慢慢拍,我真的覺得觀看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情,真的很有趣,純粹就觀看而言,那種喜悅來自內心,或是說感動,聽起來有點煽情,但真的是這樣,而不只是刺激視覺。
--做越久你會越清楚,是不是就是在紙張上跳來跳去,或是有可能到表層底下看到些什麼?
--capture跟crystalize,真的是很不同的經驗。
--馬格蘭的會員基本上就是終身會員,大家會繼續做,當然有些人可能到某一個階段就停了,但是有相當一部分的會員五六十歲,六七十歲,甚至七八十歲都還持續在拍,這個部分是很吸引人的,這裡面有太多人一輩子就是做攝影這件事而已,太多了。
我好像沒其他的選擇,也不想做其他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