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寇.索克魯曼 新竹聖經書院研究生

你幹嘛要恢復傳統姓氏啊?全振榮(我的漢名)不是很好嗎?這是自從恢復傳統姓氏──乜寇.索克魯曼Neqou-Sokluman之後經常會被詢問的問題,簡單的問題,卻給了我很深的思考,我大部分的回答是「因為這是我的名字,我祖先的名字,而且我從小就使用它,這是一種習慣」﹔但是中文音譯的方式恢復傳統姓氏,不會因為音譯的困難在發音上又與母語不一致嗎?「至少這是一個開始,也是最接近的,而且這是我一直想要做的。」我這麼說。

我的覆名運動

我是六年四班的同學(64年次),我的生命剛好搭上禁說方言、保密防諜、反攻大陸、教科書「吳鳳事件」、東埔挖墳事件、山地雛菊、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思想的列車,回想那一段義務教育歷程,老師權威式與歧視性的教學,我發現我的童年是沒有快樂與自由的,就像一隻被禁錮的燕子,無法飛翔。

我只能看見的是一片灰暗。

如此的教育(禁錮),我的生命是殘缺的,認同是模糊的。強烈的自卑感成了面對成長與大環境的唯一武器,及至上了大學讀到心理學精神分析學派"人格發展"我才知道現在的我的「樣子」是在幼年時期種下根苗的,之後影響整個人的一生﹔才發現原來我那一直揮之不去的自卑感,那形同鬼魅般盤據著生命的自卑情結,是在那一段義務教育──生命中原本應是最無邪、最具朔造性的童年埋下的。

尋回自己是一段艱辛的路程,那要面對的是被制約的強大的自卑感與大環境壓力。當知道政府已核准原住民可以恢復傳統姓氏時,我的靈魂一直在跳躍不已,我以為突破生命的障礙首先就是「做自己」。

但礙於兵役的問題,我沒有立即去辦理傳統姓氏的恢復,因為Neqou-Sokluman照著音節去翻至少是六個字,也就是說我的名字會有六個字,這在兵役時期一定會造成許多困擾,所以又忍了兩年軍中生活。

一退伍(1999年五月)不到三個月,我便去家鄉的戶政事務所去辦理恢復傳統姓氏的事務,我從父親的戶籍裡獨立分戶出來,然後在厚重的辭典找較適於Neqou-Sokluman的中文音譯字──乜寇.索克魯曼,該年八月我的名字從全振榮變更為乜寇.索克魯曼。

蛻變的掙扎

以前我使用全振榮時,外人會以為我是韓國人,因為台灣人似乎是沒有姓全的,有時懶得解釋,「對,我是韓國的留學生,韓國總統全斗換是我表叔。」我會這麼回答。然後看我的樣子──皮膚黝黑五官明顯,聽我說話的口音──山地腔,會以為我是東南亞人,「對,我是來台灣讀書的。」我說,這樣的回答隱含著一種隱藏身份的民族自卑情結。

但是也別以為變成乜寇.索克魯曼,我的生命從此就一片光明、獲得該有的民族尊嚴、自卑感不再,當然剛開始還好,然而,真正的煎熬就是從更名之後才開始的。

首先,「乜」這一個字,當時只是為了筆劃的方便才選擇它的,可是沒有想到台灣人──使用漢字的台灣人,一千個人很難有一個人會認識它,大部分的人將它念作七或是也,常有人會叫七寇或也寇,有時連「寇」字也會看成冠,叫七冠、也冠的都有﹔甚至有人以為乜是日本字,所以也會有人以為我是日本人,經常我都必須義務地作一次的漢字教學:「ㄋㄧㄝˋ四聲乜」。

其次,是到公家機關辦理事務或是醫院掛號時,小姐看見我的名字,一脫口而出的是Can't you speak Chinese?或是Are you Taiwanese?她們以為我是外勞,因為外籍勞工在台灣的人數已經超過原住民的總人數,而且漢人眼睛似乎很難分辨外勞和台灣原住民,特別我又是這樣的名字。

某次我因病住院,兩個實習護士拿著一台電子翻譯字典,以生硬的英文和誇張的肢體語言跟我溝通要打針、吃藥了﹔然後輪到我要進手術房時,我聽見護理長對其他護士說:「把那XXX病房的外勞推到手術房去」,就因為名字的關係,我必須接受如此的對待。另外名字字數過長,電腦裡的資料格式最多可以容納五個字元,我的名字變成了「乜寇.索克」。

就這樣那形同惡靈般的自卑情結更是變本加厲的糾纏我,我陷在部落傳統與現代社會的衝突點上,不出兩個月,強烈再將名字換成漢名的念頭佔領了我的思緒﹔我感受到恢復傳統姓氏簡直是一件非常丟臉、羞恥的事,我懷疑別人都用鄙視的眼光在看我,我懷疑別人會認為我是在標新立異,我懷疑我的選擇、我的生命根本上就是一個一連串的錯誤,恢復原名似乎讓我失去自我,猶如幽靈人口活在灰色地帶。這樣的壓力,如此的自我否定,害我足足患了兩年多的精神病──社會畏懼症,害怕面對社會大眾,那真是我生命中的死蔭幽谷。

還好我血液裡堅韌的布農原始性格,微弱地支持著我的信念,兩年多的精神病,對我來說是一場生命的重省與沉澱,這讓我可以用較失魂、忘我的思維,來平息生命裡內在外在所有的衝突與矛盾,我告訴自這是因為大環境還未能適應多元文化的發展,應該是大環境要來適應我的改變,這不是我們的問題,我要做的是「做自己」,心底影一絲微小的聲音不斷叮嚀我:「我是乜寇.索克魯曼,是台灣人,是台灣原住民,是布農族巒社群人,是索克魯曼人,是卡里布安kalibuan部落人,要尊嚴的活著,要堅持,永不放棄。」

奇妙的是,奇蹟就這麼發生,也不知是哪一天開始我不再自卑於自己的身份,一點都不會,我逐漸找回了自己,剩下要處理的只剩自己的情緒問題。而我對我自己而言已是一種驕傲的存在,不必刻意也不必隱藏,學習真實地活出自己。

索克魯曼──我的家族名

索克魯曼Sokluman是我的「家族名」。傳統上布農族是一個以家庭為核心的部落,一個聚落就是一個家庭,一個家庭至少都在五、六十人以上,甚至超過一百個人,人數多了需要更多的生存領域,才會有一部分的人再遷移至別處。家族Tastu-qabu意既「同一處火堆的」,也就「一起吃飯的」之意。

索克魯曼Sokluman,Sok的原型是sokesun有「反過來」的意思﹔luman是一種形容詞,有「被圍的」的意思,an有「的人」的意思,其原型是lumun是「被圍」之意。所以Sokluman的完整念法是Sokesun malum to Bunun,表達的是"反而被包圍的人"。言下之意,我的家族是曾經有過不怎麼光榮的歷史:

在祖先的時候,布農人Bunun與鄰近的鄒人Tanaul經常會因獵場或是傳統領域的關係,雙方經常發生出草獵取人頭的戰爭,彼此仇視著。某次我們的家族,派了較以往更多人數的勇士要去襲擊鄒人,咬牙切齒的以為可以獵取更多鄒人的頭顱,以榮耀家族的能力,但是卻沒有想到鄒人早已做好埋伏,家族的男人反而被鄒人團團包圍,死傷慘重,只留幾名活口回去報口信。因為這一個事件,我們的家族從此被稱為Sokluman──反而被包圍的人。

這是我家族名的由來,雖然不怎麼光彩,但是它所意涵的是我整個家族的歷史與傳統,這樣的精神被記憶在索克魯曼Sokluman我的家族名裡面

由於家族文化的形成,從某人的家族名是可以知道某人的家族背景,比如家族的來源典故、著名人物、傳說故事、活動地域和獵場範圍,更可以知道彼此之間的家族關係,是否是為友好關係,或是敵對等等。

更特別的是因此也相應產生了現代社會所謂的「優生學」的文化,這就是所謂的「傳統智慧」,既同一個家族之間、或是與母親的家族之間、甚至祖母的家族之間是不能通婚的﹔另外某些友好kaviaz(朋友)家族之間,也是被禁止通婚的,這是一種Samu自然律法(禁忌),婚前雙方必須要先檢視是否合乎Samu,以維護家族的正統,否則違反了Samu,會遭到詛咒,說的白話點就是「亂倫」,出生的小孩會是畸形的(布農認為是惡靈作祟下的產物,必須被丟棄),整個家族會面臨噩運,疾病、意外傷亡、家族分裂接踵而來,是絕對的禁忌。

很悲哀的是布農族被冠上漢姓以後,家族觀念因而崩解,違反禁忌Masamu──亂倫的事實經常發生,生下的畸形、智障兒比例增多。

所以家族觀念所牽連的,實際上就是整個部落文化,甚至是整個布農文化的本質。

乜寇──我的名字

我是布農巒社群人Takbanuaz,乜寇Neqou是我的名字,一般而言布農族人名的意義、典故大都無法考究,這個名字在郡社群被念作La-niahu,其他的社群裡就幾難聽見有與我相同名字的人。

按照布農族的命名原則,名字一直是從祖先傳承延續下來的,一代傳給一代。長子或長女必須取祖父母的名字,除長女取祖母之名外,其餘的皆按祖父的兄弟姊妹順序取名﹔若不足,則再按父親的兄弟姊妹順序取名,或是尋曾祖父母,與曾祖父之兄弟姊妹之名來命名。

另外假若小孩生下後體弱多病,族人會認為這是惡靈的作祟,家族長老會再為其改取家族中、甚至其他友好家族中較具有「力量」的名字,來驅除其噩運,這是布農族概略的命名系統,是以父系家族系統為主軸命名的。

我──乜寇Neqou,是家中的老么,名字是上傳自我的曾祖父,所以曾祖父的名字也是Neqou,我跟曾祖父的關係是Ala。

布農社會裡只要是同名的都會互稱Ala,無分年紀以及輩分,那是具有一種特殊生命共同體的意義,所以我的曾祖父雖然已過世,而我甚至也未曾見過他,關於他的生平只知一二,但是因為Ala的關係,我感受到我的生命不是我一個人的,也不是短暫的,是與我的曾祖父有連結的,生命的基因有曾祖父的記憶。

平時遇見自己的Ala時,很自然而然的也會產生一種生命、靈魂被拉在一起的感動,這種感動有時超越了親情的關係,在不同社群,不同家族裡都可能有自己的Ala。當名字會不斷地代代傳承時,往回追根,最開始一定是有一個人是最先使用、擁有這個名字,Ala代表的是一種生命同根源的擴散,其精神價值就孕育在這樣的命名系統裡面。

所以當我自稱乜寇.索克魯曼Neqou-Soluman時,其同時表達、意涵了我和我的整個家族(包括祖先)。

現在就是傳統的開始  

恢復原名對我而言是一種「希望」,卑南族前輩孫大川老師說原住民「是一個黃昏的民族」,現在到處都可看見、聽見「有關」原住民的圖騰與歌舞,原住民突然被請上舞台當主角,乍看之下煞是光耀奪目,那就像日頭落山前短暫掙扎的光茫四射,當無盡的黑夜臨到「入夜前請為自己點一盞燈吧!」孫老師說。

當我更回乜寇.索克魯曼Neqou-Sokluman我的原名時,從那一時刻,我意識到我的家族會一直存在著,前輩排灣族作家撒可努的堅持「傳統是可以被顛覆、被創造的,我們現在所作的,一百年、兩百年後就是傳統」,而且文化是一個有機生命體,她會「變」﹔我現已非活在傳統中,我卻是活在更多元豐富的文化社會裡,我可以用現代的方式活出我自己,現在就是傳統的開始。
我的子孫因著我的更名將永遠使用索克魯曼我們的家族名,雖然那時他們可能完全不會說族語、甚至因為通婚通到血統只剩不知幾分之幾,或者到時我們的土地都消失了,但是他們的姓──家族名──永遠都是索克魯曼Sokluman﹔如果他們可以遵守嚴謹的命名系統來取名,傳承祖先的名字,那每隔一代、兩代都將會有Neqou我的Ala,我也會一直存在著。

天稍暗了,不知是黑夜將近,我點燃了一把火,光照的很亮,我相信我的家族,我的族人,不會消失,不會絕種,將永遠存在。

乜寇.索克魯曼/二○○二年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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