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嵩山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人類學組副研究員

「請問貴姓」是阿美人馬躍.比吼為公共電視製作的四集節目。文化教育性的節目,雖然可以博得好名聲,卻往往不容易討好。這種節目不是流於說教、枯燥沉悶,就是無病呻吟、隔靴搔癢。

不過,由於文化議題的有趣,通過比較式的取材,馬躍極為細膩的告訴我們,命名規則是文化的重要表現之一,既透露一個族群的思考方式,也體現複雜的社會關係。

今年暑期的尾聲,我與蘭嶼達悟人作家夏曼.藍波安一起到巴黎,組織「海洋之子:臺灣雅美(達悟)族文物展」。第一次與夏曼.藍波安見面的人,不免彼此介紹,認識對方所在的位置,尋找禮貌稱呼的方式。許多人赫然發現,夏曼.藍波安沒有我們習以為常的「姓氏」。再平常不過的「請問貴姓」,竟然隱含文化的偏見。

按照外人的理解,夏曼.藍波安的尊稱是「夏曼先生」或「藍波安先生」。不過,了解達悟文化的人會告訴你,夏曼是「已經當爸爸」的人的稱呼,藍波安則是他的「第一個小孩的名字」。

也就是說,夏曼.藍波安其實是「藍波安之父」的意思。結了婚、沒有小孩之前,夏曼.藍波安則是施努來。將來藍波安生子,夏曼將改稱為夏本(意味「某人的祖父」)。這種特殊的達悟人命名規則,人類學的術語稱為「親從子名」。

不管是「前名」或是「後名」,「夏曼」或「藍波安」都不是姓氏。達悟人面對需要填寫「姓名」的表格時,實在是無法符合易文化的內在邏輯。事實上,正因為「名可名非常名」,使戶政事務所苦惱於達悟人理直氣壯的「階段性」更名要求。

同樣屬於平權社會的泰雅人,命名規則採取的是「親子聯名」。通常是以父親與子女的名字相連接。作家瓦歷斯.諾幹的名字,瓦歷斯是自己的名字,諾幹則是爸爸的名字。瓦歷斯.諾幹生子,命名為威暑.瓦歷斯和威海.瓦歷斯。諾幹、瓦歷斯、威暑(威海)一脈相承,卻沒有「姓氏」。如同蘭嶼的達悟人,聰明的瓦歷斯.諾幹自然也無法化解需要填寫「姓名」表格的困惑。

前述命名原則所隱涵的個體性顯而易見,階層化社會的名字則突顯集體性的意涵。阿里山鄒族的名字,不論男女都只有約十個左右,循環使用;聚落內的同名者眾,便以家族的名稱作判斷。

因此,巴蘇亞.博伊哲努(目前的原住民委員會副主委浦忠成)與巴蘇亞.偝翁希是不同的。事實上,鄒人的家族名標誌其在部落體系的位置,也區隔出不可違逆的婚配的範疇。

博伊哲努有風中之子的意思,是雅塔鄔雍喀那家族在暴風雨之後拾獲的養子,地位低於它的收養者雅塔鄔雍喀那家族。至於俾翁希則是部落領袖家族的職位稱呼,而非姓氏;任何擔任部落首長的家族成員,都被冠以俾翁希的稱呼,原有的家族之名暫時隱藏不用,待不再擔任領袖職務時再恢復原來的家族名。

排灣族將家屋給予獨特的名稱,不論貴族或平民都有各自的家名。家名是一種徽記,是所有居住在家屋之內者對他者的識別符號。比方說作家利格拉樂.阿女烏的名字,利格拉樂是家名,不是姓氏。兩個分別住在不同家屋的兄弟,自然擁有不同的家名。

有時候,名字的光芒會被其他的稱呼所掩蓋,阿美人年齡階級級名的重要性,凌駕子女連母名的名制。而賽夏人大型的家族合葬,墓誌書寫高達二十餘世(超過六百五十年)、清清楚楚的世系綿延,令人嘖嘖稱奇。

原住民族的「正名運動」已有十餘年的歷史,不管是族群名稱的正名,或者是個人由漢名回復到原名的正名,都指涉主體性建構的過程,也呈顯自然事物如何被文化加以區劃的現象。目前,許多人都知道原住民族族名的稱呼(如:鄒、達悟、泰雅、布農),多半都是「人」的意思。不過,非常多樣化的各族命名方式,卻依然令人困惑。

阿美人馬躍的作品慣常具有深刻的文化關懷,不停止的尋覓社會認同的形式。影片綜合了紀錄式與文化重構式的虛擬演出,前述名字的差異性歷歷如繪,「請問貴姓」的反思對於文化溝通應是有貢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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