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請問『蕃』名」影展之前

王雅萍 政治大學民族學系講師

前言
1994年11月底寫完碩士論文《姓名與認同:以台灣原住民族還我姓名議題為中心》,論文中還希望政府能體恤原住民族的民情,儘快修改姓名條例,論文口試二個月後,1995年1月中旬立法院三讀通過原住民姓名條例,原住民各族將可恢復各族傳統姓名,同年1月23日原住民立法委員高天來委員率先申請改名為馬來•古麥(可參見1995年1月23日自由時報)。

有關各族傳統的姓名制度、歷代統治者對原住民施行的姓名政策、原權運動「還我姓氏」的訴求與政府修族譜等相關政策的互動,筆者已於碩士論文《姓名與認同:以台灣原住民姓名議題為中心》(王雅萍1994)論及,在此不擬贅述。

筆者想問的是姓名條例修正案通過迄今,依據內政部戶政司今年八月份的最新統計資料,實際到戶政單位恢復原名的案例只有595人。究竟問題出在那裡?

筆者再把自己的碩士論文反省再三,提出以下的論題,提供討論。

從「還我姓氏」運動 到 通過「姓名條例修正案」,本質的問題是:原住民為什麼要恢復傳統姓名?

民國73年(1984)年底,台灣原住民族以原權會的組織型態,展開一系列的泛族群運動,十年來原權運動有三大訴求:「正名」、還我姓氏」、「還我土地」。

筆者認為就運動的內涵而言,原住民權利促進會成立時,以「原住民」為共同的自稱,成員一律換用漢字拼音的原名(山地名字),因此是同時宣告「正名」和「還我姓氏」的訴求,也就是說,一是「民族的正名」,共同創造「原住民」為新的集體認同符號,宣告台灣原住民族的共同命運,與民族共同體運動的誕生,一是「個人的正名」,原住民以恢復原名的使用表達對傳統文化符號(祖先留下的名字)的再認同。

十年來原住民透過街頭運動、名片上的族名表達、選舉時的族名訴求,戶口登記的抗爭、長老教會部門先行使用、文字書寫表達不滿,等各種方式,來表達對「民族的正名」和「個人的正名的渴望」,原住民運動幾經波折,此二訴求分途發展,日前獲得「原住民條款入憲」和通過「姓名條例修正案」的階段性成果,憲法已將「山胞」正名為「原住民」,而原住民族可依各族傳統命名方式登記個人姓名。

回顧原權運動,其中以「還我姓氏」為訴求的「個人正名」,看似依附在「民族的正名」之下,卻有獨自的發展脈絡可尋。整理原權運動中「還我姓氏」相關訴求、活動一覽表(王雅萍:頁133。),甚至到後來有些原住民運動核心人士,在回顧1984年以來的原住民權利運動時,並未再提及「還我姓名」這個議題。是不是傳統姓名只是原住民運動過程中的符號性追求而已,具有某種程度的工具性。

同時我們用中國少數民族的案例做對照,也發現少數民族對自己族名問題並不如台灣的原住民族重視,究其因乃是中國大陸的民族政策,1949年中共建國後經過民族識別,然後承認各族的族籍,少數民族使用族名並未被拿出來當做民族運動的訴求。

自然地,少數民族就有使用族名漢譯或公用漢名、私用族名的各種情況。用這種角度可以解釋台灣在憲法承認台灣原住民族的存在後,每個原住民都可以很自在的稱呼自己是布農族人某某某、鄒族人某某某時,姓名是否是原住民式的名字或漢式姓名就變得不太重要了。

但是姓名除了有正民族之名的工具論效用,應該有更深刻的祖先與生俱來的民族情感與認同的成分,是原住民族自我命名權的追求,這可能也是那595名主動回復原名的原住民們的心底呼聲。

當筆者連夜看完馬耀先生與該印小姐訪問時帶來的本次影展紀錄片的帶子後,深覺影像的確比文字更有說服力,讓觀看者(不管身份是否為原住民)可以更深刻的感受到原住民族獨特的的命名文化,也可以加深原住民朋友們對此運動議題的反思與討論,藉由影展再次面對「為什麼要恢復傳統族名?」的本質問題,找到自我民族文化認同底蘊力量。

原住民各族恢復傳統名制所牽涉到的議題

然而原住民各族在面對姓名議題時,雖有從「清代被賜漢姓」、「日代被以片假名登記傳統名譜」、「日代末期被強迫改日本姓名」、「光復後被改漢姓漢名」等不同涉入程度的共同歷史命運,原住民族各族有各族的不同歷史遭遇與傳統的興革,無法一體對待。例如同樣具有氏族社會的賽夏族、鄒族、布農族三個民族就有不同的命運。

原住民個人的回復傳統姓名雖是個人的認同行為,背後卻又跟家族、民族等傳統社會制度的運作有關,不能完全訴諸個人的自願恢復而已,因而回復原名時,可能必須思考是以家族或民族為單位來做討論。

同時各族名制不同,差異頗大,必須是以民族為單位做整體思考,例如過去改姓名以郡縣級的行政單位為區分,日治時期改日本姓名時曾對五峰和南庄的賽夏族有不同的政策,光復初期對各地布農族的改漢姓漢名也有此問題,今天回復原名的作業,似未思及家族及民族整體社會制度的運行,只是讓原住民個人至代表國家機器的戶籍機關登記而已,將來恐怕又引發更多的問題。

其次原住民恢復原名究竟要回復何時的傳統?是否要完全恢復傳統或在充分理解傳統之後尋求傳統的再生?或者創造新的傳統?因為姓名具有人我區辨的社會功能,例如為了適應現代社會的需要,原住民各族有沒有可能透過討論,激盪出透過創名來解決同名太多的困境。

最後是書寫系統的選擇問題,最近通過的法令是可以在身份證的漢姓漢名下用夾註羅馬字拼音的方法來呈現原名,這其實是很辛苦的一種雙名並列的表達方式,是否以後原住民的正式代表個人身份的文件都得要簽完二個名字才算有法律效用?用羅馬字母拼音應該是比較能夠完整呈現於原住民姓名的方式的表達方式,法令上能否再做突破?

抉擇:各族討論如何恢復傳統姓名?

每個民族的傳統名制發展情況不一,各族應能自主的決定要不要恢復原名,因為民族之名已經獲得正名,為避免個人在社會適應上遭受再污名化,而做出不復名的抉擇是可以被理解的。

如果要藉由恢復原名達到自我的命名權的確立,可能就需要打破行政單位限制,以各民族為單位做思考,成立各族推動委員會針對書寫系統進行評估,先透過系譜整理,列出名譜資料庫,開會審慎討論使用借用漢字拼音,羅馬字拼音對民族名制的影響,然後做出對照表,以供民眾做選擇。

期待打破一元思考後,假設有民族自治區,在自治區內各族人民有使用本民族語言文字的自由,屆時各族可用自己喜歡的文字符號來拼寫自己的名字。

期待更細緻的復名政策

本次影展的四集紀錄片提供我們更直接的感受,對非原住民的主體社會而言,可以深刻體會原住民各族獨特的命名文化,是台灣社會最寶貴的文化資產。
透過此影展再回首這十年來因撰寫碩士論文所參與見證的原住民還我姓名運動,筆者很期待政府能有更細緻的復名政策,也許可以結合各族耆老與學者專家組成團隊,以各民族為單位,藉由各族名譜的建立,將日代各族名字以日本平假名登記和如何改日本名字的過程研究出其規則,避免再犯錯誤,或者以某些族的幾個部落或家族,先做溝通和調適,試驗性的提出一些規則或復名方案,以供討論。

也許,影展,正是另一階段復名運動的開始。

參考文獻
王雅萍
1994a〈他們的歷史寫在名字裡:透過姓名制度的變遷對台灣原住民史的觀察〉《台灣風物》44(1):63-80。

1994b〈各族傳統命名角度探討〉,收於陳茂泰主持《台灣原住民族群與分佈之研究》頁 161-199。板橋:台北縣政府。

1994c〈從日據時期戶籍資料中所見的烏來歷史文化變遷的動態面向〉,收於陳茂泰主持《台 北縣烏來鄉泰雅文化村規劃》頁31-52•板橋:台北縣政府。

1994d《姓名與認同:以台灣原住民族姓名議題為中心》台北:政大民族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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