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電視台_和平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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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玟

和平醫院精神科主任
封院時在A棟1樓

四月二十四號看到頭版頭條說，張上淳主任講和平醫院院內感染問題很嚴重， SARS的防治網已經破了這樣，那我那時候想說：啊！和平醫院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當時覺得自己蠻狀況外的。到了醫院以後，醫院馬上召開主管會議，那一天就陸陸續續在開會，要怎樣子組成治療小組啦，怎麼樣做一些事情啦，但到中午的時候，我們還在開會當中就被告知封院了。其實是蠻突兀的啦！封院以後並沒有告訴我們要怎麼做，然後B棟裏面到底發生什麼樣的情況，說實話不是該科的醫生或不是內科系的醫生，不是非常了解。很多人在講，怎麼樣嚴重，也有人講，唉呀沒有什麼啦。

我當時只有一個想法，我精神科的該怎麼辦？二十三號事實上我就已經把所有的業務都停止，二十四號在處理的就是一些病友，因為有些病友要拿長期的藥物，我們就趕緊跟他聯繫。另外我在二十三號的時候就先確認我們科室的人有沒有到B6、B7、B8去過，有沒有人跟這些病人接觸過，我們科室的人應該都還好，我就想全撤到A棟，因為A棟我們有門診。

當天我自己日記上寫說：怎一個亂字了得啦！只有亂而已，好像每一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到下午的時候我去要了兩個房間，讓同仁有休息的地方，因為有幾個同仁還沒有回來，那一天我們大概有六、七個人。我們的秘書室主任很忙，忙著要發物資，有一些科室領了很多物資，比如說像毛巾、浴巾，還有一些科室的人說我要什麼色、什麼色，我就說對不起，你不是在百貨公司買東西，就是說有些人還不知道事態的嚴重性。但也有些人確實是非常非常恐慌的，他們就把自己關在他自己認為安全的地方，都不出來跟人家接觸。

那一天晚上說我不害怕，其實是騙人的，我真的非常非常害怕，我可以舉我怎麼樣害怕給大家聽，我只要去摸任何東西，一定用酒精幫自己洗手。我洗到我自己覺得說，我的手好像有一點乾裂這樣的感覺。那一天晚上我吃了半顆安眠藥，我也跟另外兩位醫師討論說，明天要開一個安心服務站，我說如果今天連我們都沒有辦法自救，別人要來救你的時候，可能你已經沈淪了，我就說我們一定要先保有我們自己的自救能力。我說恐慌，每個人一定都會有，但是一定要保持自己心境，因為你的心境平靜的時候，你的免疫系統才會比較正常地運作。

第二天我們就開始「安心服務站」的運作。安心服務站最開始是在精神科門診，因為是密集的地方，人越多、交叉感染性越大，所以後來就換到中庭花園那邊去，可是中庭花園因為垃圾都堆在那裡，所以就又移到咖啡屋那邊。

因為第二天中午有人抗議嘛，院長就找大家去，跟大家精神喊話，所謂的精神喊話就是：你們大家一定要留下來，因為你們是醫護同仁，所以你們一定要遵守這個醫療倫理，你們一定要照顧病人。在那種恐懼不安的狀態下，沒有人聽得進去這樣高道德的標準，所以就有護士小姐說，那我們死了算了，我們乾脆自殺死了算了。我當時想說，我可能需要安撫一下情緒，我就說，我知道大家都很害怕，那這樣好了，我們就邀請署長啊、局長啊、市長啊都進來跟我們關在一起好了，大家就鼓掌，然後我接著說，可是他們還沒有進來之前，我們一定要先有一個自救之道，我們不能丟病人不管，我們要自己平心靜氣下來，在什麼樣防護措施什麼樣配套措施之下，我們可以幫助病人度過危險。

第三天第四天，其實就陸陸續續有朋友啦，比如說像富邦文教基金會，還有像人權協會，一直打電話進來問我說：你們需要什麼物資啊？需要什麼東西？我說，我只能夠就我所聽到的，缺的是電風扇，因為冷氣都關掉了嘛，整個通風很熱，我們需要電風扇、需要防護衣，他們就去募，說我們明天馬上就會送到。

可是物資進來，卻沒有經過管理，需求的單位不知道找誰要，比如說我們以前護理站需要的話，他會到庫房領，可是庫房是在A棟，他現在沒有辦法從B棟到A棟來領。你現在變成要打電話，庫房的人應接不暇，所以們就是跟秘書室的陳主任說，我們一定要設一個流動窗口，讓那些要的人都全部打這個電話，但是你一定要做物資管理，把那些物資，比如臉盆有幾個啊、肥皂有幾個，讓流動窗口的人知道有這些東西，各單位來電說我需要脫鞋幾雙，如果有拖鞋，馬上就可以送過去，如果沒有，就可以跟社會局講說我們需要這些物資，請你們去募過來。

大概第四天、第五天以後，就比較上軌道了啦，因為有廣播嘛！告訴各個單位有需求物資的話，可以打電話進來。但物資在運送的時候還是有些問題，比如說B棟打電話過來說他們需要防護衣多少件，窗口就說要到庫房去領。我覺得這種東西怎麼還要到庫房去領？還要再寫那個單子？有一些很緊急的物資，我們應該能夠送到最需要的人的手上，而不是在照醫院本身的流程，叫他們寫庫房的領物單，然後再到庫房去領，那個時間太不夠了！

然後還有就是屍體的問題，我們醫院停屍的地方是在A動的地下室，如果B棟那邊有過世的人，他屍體要經過通道，地下室，結果物資要過去，那怎麼辦？就變成說我們要先讓屍體過去，然後再把流通管道全部都消毒一遍以後，才能把物資都送過去，那常常就會變成早上的事情，早上需要的東西到了下午都還送不到。這些都是在過程裏看到的一些問題，我覺得將來可以提供給一些人知道。

我是二十六號的時候過去那邊看護士小姐，一位病人自殺死亡以後，護士突然間出現了一個強烈的情緒反應，就是不說話這樣，所以我過去安撫她。我去了總共兩個小時，爬那個樓梯爬到六樓的時候，我已經喘得差不多了，然後坐下來跟她談，幫助她把情緒穩定下來，我穿著那樣的防護衣，全身都濕透了。我回來脫掉那個防護衣的時候，我就在想：天啊！那他們八個小時，他們要怎麼過？不吃、不喝，也不去上廁所？

我有打電話跟護理科的同仁問說，這樣怎麼得了？她說沒辦法，因為同仁一個一個倒下來，然後外面的人力進來只支援A棟，並不支援B棟，所以B棟的都還是我們自己同仁。甚至我們的護理主任、我們的督導，她們都上第一線了，那沒有辦法。

那時候我們也陸陸續續聽到一些人打電話進來，對我們醫院做批評，比如有總機小姐接到電話說，叫我們去死算了，或是說你們還敢出來，你們都是危害社會的敗類，總機聽到就哭出來，我就跟她們講說，因為他們害怕，所以他們才口沒遮攔地說一些話，其實他們都很恐懼，所以我們更要鎮定，我們才能夠告訴他們，沒有那麼恐怖，我們要保持健康，越多的人活著出去，他們的害怕就會越來越少。

後來李明亮前署長出來說話了，媒體才有一些轉變。我覺得，把我們叫英雄，真的很沈重，我們是人，我們是社會人，我們真的不願意當英雄，但是我們願意當有戰備的鬥士，我們可以去幫助別人，可以去醫護他們，但是我們需要有戰備。

我覺得我已經走過那個指責別人的那個階段，我們每一個人事實上都會這樣子走，就是說我們會憤怒、會生氣、會覺得很憂傷，然後會想要指責別人，但是我現在那些階段都走過了。我現在只想一件事情就是說，我們一定要把它昇華，然後要把我們憤怒的力量轉化成一個很正向的方式，來幫助現在需要我們幫助的人。因為一味去指責別人只會耗損我們自己的能量，而且會讓我們更不舒服。那為什麼不能夠平心靜氣把我們的經驗累積起來，去幫助別人，讓他們不要再受苦受難了，我覺得這樣子比較好一點。

我最近跟國民健康局他們說，我建議他們有一種jelly的包包，一個差不多兩百多卡，只有一個吸口，所以只要把口罩打開，就可以吸了，第一線工作人員不吃飯沒關係，但一定要有熱量，才能夠撐得下去，而且要有一些電解質、水分才夠。而且吃了那個不用常常去上廁所，因為它不是水分的東西。我想今天我們面對一個不知名的疾病，我們有很多的措施，可能都要邊做邊修。

其實我們不要以為說，全醫院的感控只有感控醫師要做，感染控制是所有的人都要做，我覺得我以前也是輕忽了，我覺得從這個事件裏面，我學習到上至院長、下至工友，甚至於外包單位，甚至來醫院的病人都要有那種概念。

還有一個就是說，如果是一個感染控制的區域，從高污染區要走到低污染區，再從低污染區走到無污染區，每一個環節上面到底要做些什麼？要怎麼去維持一個污染的程度？我看到醫院裏面常常貼那種塑膠磁磚，其實醫院最好是用無菌的那種地毯，因為細菌啊或者是病毒啊，可以在夾縫中生存，再怎麼樣清潔，夾縫都會是一個死角。

然後還有一個就是說，我們每一樣的東西一定是很四四方方的，而不是像我們B棟是一個八卦建築，電梯散落各處，感染源就會到處走。那時候說醫院要變成一個SARS專責醫院，我真的嚇了一跳，和平醫院完全沒有那個條件。

另外，在醫院裏面我們常常送東西都會有推車，那個推車的消毒，很多人都不知道。還有，我們醫生常常在摸病歷，那個也是很容易去感染的。還有病床的床牌、紀錄本，我們覺得很細微的東西都要去注意到。

我覺得SARS事實上是讓我們的人重新來看待我們的衛生習慣，SARS為什麼會選擇在亞洲地區、選擇在中國人存在的地方，我覺得中國人要好好省思。真的中國人要好好省思。

發生院內感染的原因？第一個是因為健保的關係嘛！健保就是把我們當成百貨公司一樣，看病多的人就業績好，就像買東西買得多的人業績好。然後希望住院率要增加，佔房率要增加，所以就會鼓勵醫師要多收病人。很早之前我就常常跟家人說，我覺得醫療已經淪陷了，就是說，那個專業的部份，已經越來越被模糊掉了，變成做生意一樣，所以有些醫院可以開一千床，那台灣人大家都來「破病」就好了。

再一個就是說，因為私人醫院賺錢多，所以很多人就會要求公立醫院也要做這樣的事情，所以公立預算越來越少，可是我要這樣子講，今天如果沒有從整體的結構去改善公立醫院的話，只用一個很表面的一個業績，加上公共預算的減少，然後要求你還要維持一樣的醫療品質，我覺得是很困難的。

我現在感覺如何？我只會對我自己做期待，我只問我自己能做什麼，不問別人可以為我做什麼，有的人認為這是很悲觀的想法，但是我覺得這是積極的想法。如果我們每天眼睛看著別人，問他說，你可以為我做什麼，那我們永遠都沒有辦法，回頭問自己說，你可以為自己，或者是為他人做些什麼。我從很年輕的時候就是如此。

說我對別人沒有期待是騙人的，但是我常常是把那個期待壓倒最低最低，我常常是先問自己。

我在和平二十二年，說我不愛這個醫院其實是騙人的，那說我很喜歡它其實也是騙人的，因為我也常常想要離開，可是現在因為跟同事之間的感情更親密，所以我願意留下來。

支撐我的力量喔？其實我覺得我還有很多事情還沒有做完，我還想要去考博士班，所以我一定要活著出去，而且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活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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